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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实人生

      第1章   女人的哭泣声

      七十年代中后期,西南农村丘陵地带。

      深夜,天空里下着淅沥沥的秋雨,一个小山丘脚下,两间低矮的土屋,靠土屋的旁边斜搭了一间更加矮小的厨舍。土屋的一间房子盖着瓦,另一间房子厨舍盖的是稻草。

      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那个盖着稻草的土屋里,顺着一个小小的窗户里传了出来。那个窗户用两根竖着的木根撑着,没有窗框,窗户用塑料薄膜蒙着,权当窗户玻璃。窗台上点着一盏煤油灯。这个煤油灯是用装钢笔墨水用的小玻璃瓶做的,用一根较粗的棉线穿过一根圆孔直径约五六毫米,长度大约五公分左右的小竹管,竹管底下留的棉线较长,用来往上吸收煤油,竹管顶端则留得很短,刚好冒出竹管两三毫米。竹管穿过玻璃瓶盖,漏出一公分左右。拧开瓶盖,倒进大半瓶煤油,再盖上瓶盖,用火柴点上露出竹管的棉线,煤油灯如黄豆粒般大小的火焰就照亮了黑暗的小屋子。

      哭声是从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妇女那里传出来的。她靠在一张简易的木床边上,一面哭着,一面用头后面狠狠地撞着背靠的土墙,任由眼泪鼻涕在脸上流淌。在她的身边,站着三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大约8岁,第二个是个男孩,约莫6岁,最小的一个也是女儿,4岁的样子。三个孩子看着妈妈哭泣的模样,一个个用惊恐的眼光看着她狠狠地将后脑勺往墙面上使劲地撞着,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眼巴巴地将目光转向旁边一个坐在厨房小矮石头门槛上的一个中年男人。这个男人约莫三十四五岁左右,身高165厘米的样子,耷拉着脑袋,任由女人一边哭一边骂着他,一声大气也不敢出。

      木床的旁边,有个陈旧的木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铁磁面盆,外面的雨从稻草里浸进来,吧嗒吧嗒地掉进脸盆里,溅起一朵朵水花,发出一声声的脆响,眼看着就要盛满脸盆了。

      在瓦房的那间屋里,放着一个木盆,也正在用来接着从房顶上渗透下来的雨水。

      男人见盆里快装满了,便进厨房里拿来一个木水勺,让那个6岁的小男孩拿着接住漏雨,自己将那盆水端起来向屋外的土泥巴坝子倒出去,然后进屋来继续换下木水勺接漏雨。

      三个孩子目视着父亲的这一切,看着母亲还在继续边哭边骂地撞着墙,不知如何是好。

      男人不敢出声,因为他一出声,女人就会骂得更厉害,哭得更大声,撞墙的力度也会更大一些。他跟几个孩子一样,也只能是偶尔偷偷地看一下这个女人,无可奈何!

      夜已经很深了,雨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那女人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头也在墙上撞晕了,慢慢地没有了声音,靠在木床边睡着了。

      男人将三个小孩安顿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睡下,只有那间屋子没有漏雨。他自己一直坐在门槛边守着女人,并随时换倒盛满盆子的雨水。尽管如此,房间里也早已被雨水浸湿了很多地方,并顺着墙角的老鼠洞流了进去……

      这个夜晚,就在这夹杂着雨声、女人间或的哭骂声以及接漏脸盘的滴水声中慢慢地过去了。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男孩一大早就起来,先偷偷去看看他的爸爸妈妈,他们很早就出门干农活了。他的姐姐背了一个小背篓,出门去打猪草了。因为她患有癫痫病,所以读了小学一年级就没有上学。尽管她患有间歇性癫痫病,但还是每天会拿把镰刀,背个竹背篓,为家里的两头猪仔寻找它们喜欢吃的野草。最小的女孩昨夜很晚才睡,没睡好,还在继续睡觉。男孩走进一个低矮的土墙围住的牛棚,这个牛棚既有猪圈,还是茅厕,同时也是牛圈,一屋三用。男孩准备将里面栓着的牛儿牵出门去吃草喝水。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工作。那牛儿一见他来了,立即从地上站起来,向小男孩发出轻轻的哞哞声。它已经很熟悉这个小男孩了。小男孩走进低矮的牛棚,用手挥了挥满屋子嘤嘤着响的蚊虫,蹲下身子,将拴住牛鼻子的牵牛绳解下,牵着牛儿,便向离家不远的水塘走去。今天他没有骑在牛背上,因为那牛儿昨天似乎没有吃饱,见他准备骑上自己的身子,便有些不耐烦地发出呼呼的警告声。小男孩非常明白,它这是在抗议自己,所以就很知趣地没有骑在它的背上。

      南国的初秋,正是稻谷正要成熟的季节。层层叠叠的丘陵之间,四处是散落的南方村落。村落和丘陵之间,是一块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布满青黄色稻谷的梯田。站在高处,可见生产队上的队员们正在排着队在稻田里清理杂草。这些杂草里最多的便是一种名叫稗子的野草,长得比稻谷还高,生命力很强,主要跟稻谷争抢吸收水田里的营养,所以生产队员们这时主要的农活之一,便是要将这些稗子扯掉。这些扯掉的稗子并不会随便扔掉,要收集起来,作为牛儿们的草料。

      小男孩的父亲便在这十几个清理杂草的的队伍里。他除了清理杂草之外,还会顺便将一种名叫燕麦的半人高的野草收集起来。这种野草晾晒干了之后,将它中间的空心杆剥去外皮,用水煮沸再晾干,便可剪成两厘米长左右的短节。这个短节是唢呐的吹嘴构造工具之一,将它用细棉线绑在唢呐的小孔吹嘴上面,便可以用来吹唢呐了。这种东西在民间名叫唢呐哨子,就是用燕麦的杆制作而成的。这个男人便是这个生产大队唯一的唢呐客。当初他的妻子,那个昨夜哭闹了大半晚上的女人也是他自己吹着唢呐接回家里的。

      小男孩赤着脚穿了一双胶鞋,两双鞋子的脚尖都有破了的洞,鞋面已经很旧,鞋底也早就磨得光光的,在被雨水淋湿的稀泥地上行走,非常的溜滑,稍不注意,就很容易摔跟头。所以他 在牵着牛儿走路的时候,除了尽可能地选择较干或者有草覆盖的地方外,还要使劲地用十个脚趾扣住鞋底,以便加大与地面的摩擦力,避免摔跤将衣服弄得一身稀泥。因为一旦将衣服弄湿了,就没有别的衣服换穿的了。

      除了走路小心之外,他还得仔细关注着牛儿吃路边的草。这条牛儿属于半大的牛儿,大约一岁左右,跟他一样,还在成长阶段,有很多的习惯还没有没有养好,喜欢在吃路边草的同时,偷偷地瞄自己的小主人。一旦它发现他没有盯住自己,便会歪着脑袋,伸出长长的舌头,偷偷地将地里面的庄稼——红薯藤卷进嘴里——这可比路边的野草吃起来味道好很多,是牛儿们最喜欢吃的食材。但红薯藤是红苕的营养腾,是不允许让牛儿吃掉的,否则就会影响红薯的成长个头。有时发现了牛儿在偷吃,小男孩便会一边大声地呵斥它,一边使劲地拉牛鼻绳。还好牛儿力气不大,脾气也还比较好,所以小男孩一拉,它就会乖乖地放弃已经咬在嘴里的庄稼,装作很无辜的样子吃起草来。而小男孩的小手也被绳子勒出一条条淡红色的绳印子。

      小男孩放牛生产队也是有工分的,这牛儿是生产队里的,交给各个生产队员家里养,用于队里面梨田和耙田,属于耕牛。一个生产队有十几条牛,大多都是交给家中有小孩子的家庭在放养。养小牛一天会被评7分,大牛一天会评10分。成年的男人们劳动一天一般会评二十分,上午十分,下午十分。成年妇女一般则是评十六分,上午八分,下午八分。但小男孩的爸爸因为患有支气管炎,劳力不如其他男人那么好,所以生产队里负责评分的人经常每次只给他打八分或者九分。男人是个老好人,人家评多少分就是多少分,他也不去跟人家争。他的妻子则不然,经常为评分的事情与评分的人发生争吵。因为在她看来,大家做同样的活,尽管自己的丈夫力气差一些,但做的事情却是一样多,凭什么他每次就要比别人少得一两分呢?她是个非常要强的女人,一家5口人,都巴望着这个工分吃饭,如果工分少了,分的粮食就比别人家少,自己家里的孩子们就要多挨饿,所以她为这事情经常跟别人发生矛盾,也非常嫌弃自己的男人窝囊。昨天晚上,她就是因为丈夫工分只被评了八分和评分的人吵了架,回家后又把男人使劲训斥了一番,怪男人没有去据理力争。见男人一声不吭,也不回答自己,见他如此窝囊的样子,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后悔嫁了一个这么没出息的男人,所以就哭得越来越伤心,悔自己当初瞎了眼睛。

      此时她也正在和一群妇女们在田间里劳动,一边劳动一边和周围的女人们摆着龙门阵。这是一群大都是30到40岁左右的女人,每家都有着几个孩子。她们挽着裤腿,露出一双双本是洁白但因长期挽起裤腿劳动而被嗮成了蜡黄色的小腿,这些小腿因为被稻谷的叶子边沿细小的毛刺划伤了皮肤表面,所以每个人小腿上都有一道道的小血印子。

      这个女人一边干活一边跟身旁的那个妇女说话:

      “如果是挑东西,他力气小,比别人挑得少一点,打8分我没有意见。但关键昨天是翻红苕藤子,他跟别人翻的一样多,凭什么就还是要比别人少两分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嘛?”

      “是倒是这个道理。”身旁的女人说。

      “那个黎久怀这个烂心子,还当什么生产队长!我当初就是被他骗了,说媒嫁给了余世芳的!我真的是瞎了眼睛!”女人恨恨地说。

      “娃儿都这么大了,说这些有啥子用嘛!我家那个人还不是一样没得出息,大字都不认识一个,还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打我!余世芳好歹有文化,脾气又好。将就过咯。”身旁的女人安慰着说道。

      “当初就是因为他有点文化,在公社的粮站工作过,后来听说因为灾荒那年(指1959-1961年),他自己不在粮站干了,别人想去都去不了,笨得要死!我又听了黎久怀那个烂心子东说西说,才答应嫁过来的,要不是凭他那个样子,我怎么看得上他!”女人说。

      “哦,他还在粮站工作过呀!可惜了!要是不走,现在就是国家干部,吃三两米的人,也不会跟我们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了!”

      两个女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不觉已到晌午了!

      “咚……咚……咚……”小丘顶上的钟声想起来了,那是队长的儿子在敲坡顶上的一个圆形的铜钟,钟声可以传到两三公里之外,因为是挂在坡顶树子的枝丫上面,位置很高,用一根绑着铁坨的木杆捶打,就会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发散开去,四面八方干活的人都能够听见。于是大家都知道:上午收工的时间到了!

      于是,在地里干活的队员们,一个个都全部收工,开始往家里面赶,回家做饭。各家放牛的,割草的孩子们,也纷纷回到家中。不一会,便可看见各个村落的家家户户炊烟四起,开始生火做饭了!

      小男孩已经很饿了!不过他放的牛儿已经吃饱了,他便趴在牛背上,赶着牛儿往家里面走。

      他双手使劲地抓着牛肩上的毛,双腿则搭在牛腹部的两侧,把脸紧紧地贴在牛儿的肩胛骨上,他感觉在牛背上是多么温暖呀!他很喜欢这条牛儿,把牛鼻绳挨着鼻孔的地方挽了一个很大的疙瘩,以免牵它的时候它的鼻孔受到伤害。每次牛儿想偷吃庄稼的时候,他也只是扬起小桑树条儿,假装要打的样子,但那小树条儿他从未打下去过。它是他的好朋友和小伙伴,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它的主人,它犯了错他是可以随便肆无忌惮地抽打它的!那牛儿也似乎很有灵性,知道小男孩不会打自己,所以也经常用鼻子蹭小男孩,还发出轻声的呜呜声,似乎有什么话要跟小男孩交谈似的。

      小男孩将牛儿拴进牛圈里,见父母亲、姐姐都已经回到了家里。母亲正在灶台上做饭,父亲正在灶门口添柴烧火。其实做饭也很简单,就是将两三木瓢水倒进一口半大的铁锅里,待水烧开的时候,便将一小半竹筒米从木匾桶里盛出来,倒进锅里面,和着南瓜青菜叶子一起煮熟就完事了。那装米的竹筒直径大约四公分,长度大约6公分,每次装米的时候,不能超过两公分,也就是一两米的重量,不能超过了,否则米就不够吃了。灶房设在卧室的旁边,非常低矮。做饭烧火的时候,那些烟雾便会在房间里萦绕,非常的呛人,引起在屋里的人一阵阵咳嗽。特别是用杂草或者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柴火用作燃料的时候,烟雾就会特别的浓。尽管有烟筒将烟雾吸出,但吸烟效果并不太好,大部分烟雾还是会从灶门口溢出,在小小的房间里打着转转,直熏得人的眼泪直流。

      不一会儿饭就做好了,女人用土碗给三个小孩各自盛了一碗,没说一句话,自己便端着碗到瓦房屋里的木桌子上吃去了。小男孩的父亲,那个名字叫余世芳的的男人,在还有余火的灶里面烧了几个红辣椒,放在一个用泥烧制的砂钵里,用一根约两公分厚,长约五六公分的圆头木椎捣烂,再放了一点点花椒,一点点盐巴,混合后继续捣烂,作为下饭的佐料。吃的时候,将辣椒佐料用竹筷子夹上一点点,放在南瓜或者青菜叶子上,一起吃下去,这样味道就会好上很多。几个孩子也学着爸爸的样子,和着辣椒一起吃饭。尽管吃在嘴里火辣辣的,但有了辣咸的味道刺激味蕾,总比没放辣椒的清汤寡水强。

      女人吃完饭,黑着脸,一声不吭,便朝距离自己家里不远的生产队长家里走去了。

      余世芳望着女人去的方向,知道她跟往常一样,又要找那个给自己说媒的生产队长家闹事情了。因为这种情况他经历了好多次,每次和自己吵完架,她就要去找那个名叫黎久怀的生产队长“说理”,责怪他当初给自己说的这门亲事害了她。他知道她是去无理取闹,人家媒人只是让两人彼此认识,愿不愿意还是自己拿主意的,她现在觉得嫁错了人,跟人家这个前线的媒人又有多大关系呢!尽管他知道队长媒人很委屈,但这个女人很厉害,他是一点拿她没有办法。再说了,自己家里确实太穷了,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她嫁给自己,自己身体有病劳力不好,她很不甘心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在她每次因为一点小事情就大吵大闹的时候,他都会尽量让着她一声不吭,以让她尽量发泄愤怒情绪。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生气!在她眼里,他窝囊,一点没有男人气概!

      很快那边那个名叫黎久怀的生产队长家里便被骂得鸡犬不宁,狗血淋头了!那个队长也不敢过多的吱声,因为当初确实是他把余世芳夸得很好,说他有文化,脾气好,而且隐瞒了他患有慢性支气管炎这一事实的。余世芳有文化,脾气好,确实是事实。可身体不好,患有支气管炎,这对女人来说就确实是大问题了。在农村里生活,靠的就是体力劳动。但偏偏患有支气管炎的人,又不能太劳累。太劳累了就会气喘不息,不停地咳嗽,体力不支。这个病需要营养好,长期将养多休息才行。但对于他这样的家庭,营养不用说了,连吃饭都成问题,多休息显然更是不可能的。这对靠劳动为生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且女人又是一个不甘于平庸的生活,攀比心很重,十分要强的人。所以三天两头她跟自己男人吵架,去骂那个让自己有了这般处境的媒人,就自然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见女人在队长家吵起来,很多人吃了饭便出来看热闹。他们对这个情况也早已经习以为常了,每次吵架的时候,也有人会好心的人去劝解一下,但更多的人是看热闹的心态,一方面看着队长出丑,另一方面也看这个要强的女人到底会闹个什么名堂出来。

      其实女人也不是完全要去无理取闹,她一方面是要发泄自己的委屈和不满,另一方面也是想让队长觉得理亏,出面给自己的男人工分评得高一点,年底的时候,生产队分粮的时候也可以跟别人家一样,让自己家的口粮多那么一点点,让自己家的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每天碗里面多两颗白米饭吃罢了!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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