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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小说的叙述语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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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语言可分为叙述语言(叙述人语言)与人物语言。本节介绍叙述人语言。

      叙述人语言对小说叙述的格调起一种奠基作用。因此,要想使叙述格调与叙述内容相契合,就必须对叙述人语言有清楚的认识,并能熟练地运用。

      叙述人语言色彩纷呈、五光十色,很难一一介绍、说明。有人从主观情感渗入的程度与方式角度上来区别叙述语言的不同品类。比如同是叙述海水潮汐情景。

      "海水上了海滩,又退了回去。"--客观叙述语言。中性,无情感色彩。

      "海潮从天外涌来,又向天外去了。"--有主观感受在,不纯客观描述了。

      "海潮拥抱了沙滩,又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嗫嚅归去"--通过拟人化,主观情感更为强烈。

      "西风紧,晚潮急。"--无具体描述,抽象为一种意境的传达。主观性亦强,却与上面一句属不同韵味。

      也有人从叙述语言的遣词造句上区分出不同的语言风格。比如说鲁迅小说的叙述语言冷峻严正,孙犁小说语言则淡泊平缓,王蒙语言灵动洒脱,邓友梅的语言老到深厚,张承志的语言富丽堂皇,何立伟的语言精巧韶秀……如此等等。这种分法也有一定道理。但有时未免随意性较大,如果不认真仔细地直接品味各个作家的伤口语言单只从"秀丽"、"雅致"、"精致"之类形容词中间,是很难确实体会出彼此的不同来的。

      严格的说,语言是难能人为划分成几种类型或模式的,汉语言尤其难。但为了使人们对小说叙述语言的现状有较清楚的了解,我且试把我国当代小说的叙述语言从语体角度,分成以下几类,并分别对它们加以评价、解说:

      散文语言(文语)

      这类语言是现代小说运用最广泛,并曾统治过小说叙述界的一类语言。它不同于口语性较强的旧小说叙述,而采用从现代语言学角度来看是规范有秩的书面语言,而且这种书面语又含有或浓或淡、或明或暗的文学的抒情色彩。就我国小说面论,从鲁迅、巴金、茅盾、沈从文直到最近的张贤亮、刘心武、谌容、张洁、铁凝、王安忆、张承志……等等的语言,均可归入此类。文学性的规范书面语,可作为它们的统称。

      自然,这个统称之下并不妨碍它们各具特点:可禾农丽,可淡泊,可严肃,可诙谐,可长言,可短句,可平稳,可跳荡……关于这些语言的专门研究与分析,已有众多评论文章在做或已做,在此,我不加赘述、详述。但可以指出:这类语言目前仍是当代小说叙述语言的主流。

      下面,具体介绍几类新出现并已在我国当代小说领域起到一定作用的语言。它们每一种的出现,都曾对当时的小说叙述语言产生过冲击与震动,并已在小说叙述这块领土内,确确实实地冒起了各自的山头,张扬起各自的旗帜,用它们叙述出的作品也已经获得了初步的成功,尽管可能存在各自不同的弱症或欠缺。

      笔者语言(笔语)

      这种语言模式脱胎于中国的笔记小品,而在当代汪曾祺、孙犁等人的致力下,已成为有相当追随者、模仿者的一股语言热波。这类语言的特色是:淡泊含蓄、朴质无华,表面极少有意为之的文学痕迹,写来从容不迫又点到为止,含无限画外音与艺术空白令读者玩味。故所写出的精致篇章,常有种超脱、儒雅之气。

      且看孙犁《芸斋小说》的《幻觉》:人乍从一种非常的逆境险途走过来,他会有一种莫其妙的兴奋状态,或者说一种毫没来由的劲头。我忽然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世界大放光明。于是我吟诗作赋,日成数首,吟诵不已,就是说新病并未痊愈,旧病又复发了。

      恢复了原来工资,饭食也好了吃得也多了。身上的肉,渐渐也复原状了。于是又有了生人的欲望,感到单身一人的苦闷。夜晚失眠,胡思乱想,迷迷糊糊,忽然有一位女同志推门进来,对我深情含笑地说:"你感到孤独吗?""是的。"我回答。

      "你应该到群众中去呀!""我刚从群众中回来,这些年,我一直在群众中间,不能也不敢稍离。""我价值几何?"我有些开玩笑地问。

      "你有多少稿费?"……我望之若仙人,敬之如神人,受宠若惊,浑身战栗,不知所措。

      "不要激动,我知道你的性格。"她抚摩着我的头顶说。

      "不过,我风尘下士,只有这么一间小房子,又堆着这些书籍杂物,你能在这里容身么?不太屈尊吗?"我抱歉地说。

      "没关系,不久你可以搬回你原来住的大房子。"这样,我们就生活在一起了。……

      我有很多小说,她有很多朋友,她的朋友位都喜欢看小说,于是这屋里的小说,都不见了。我有很多字贴,她的朋友好书法,于是,我的字贴又不见了。

      正当我得到"贤内助"之时,政治形势也有好转……不久,我们搬回了原来住的大房子。我又不得不再一次佩服仙人的未卜先知。她手脚大方,交游很广,从此,我们家里,人来人往,五行八作,三教九流,热闹非常。

      过了一年多,我正庆幸家庭中兴有望,政治形势又大变……政工组的人来得勤了,客人稀少了,同院人态度又变了。仙人的神态,也有些异样,她到学习班去了。……最后一次回家,她说:"消息不好,你准备一下吧,恐怕还要抄老干部的家!这是政治,我无能为力,爱莫能助,你善自为之吧!"确实,这些日子,户口警到我家察看的次数也多了。

      从此,她竟杳如黄鹤。我也从梦中醒来了。

      孙犁一生坎坷、感慨良多。然而提笔为文却有意淡泊静恬。而让读者去体味这淡、静中蕴含的并不淡、静的内容。这篇小说,便代表了他一系列笔记小说的语言风格。

      相对而言,汪曾祺经历起伏不大,因而他的小说语言与孙犁的语言在表面相象中又有不同处:他是从内到外都浸润着一种散淡、超然的气韵。他主张写小说要摒除浮躁的火气,写回忆中积淀下来的东西;他把小说写得"近似随笔。"他的兴趣在于笔墨的简洁。他在一九八六年写过一篇《关于小说语言》的论文,纵论小说语言而且常常论及自己的小说语言。他写过关于何立伟小说的评论,写过林斤澜小说的评论,在这后一篇文章中,他提出:"写小说,就是写语言。"认为"文字游戏"对小说家说来不应是贬辞。他自己的小说创作也有意体现这些主张(小说是回忆,是随笔,是写语言),如他的《陈小手》、《钓鱼的医生》、《岁寒三友》、《打鱼的》、《榆树》、《钓人的孩子》、《鸡毛》以及受人称赏的《大淖纪事》、《受戒》等篇章。且看他《桥边小说》中《詹大胖子》中的叙述语言。

      詹大胖子是个大胖子。很胖,而且很白。是个大白胖子……

      詹大胖子摇坏了很多铃铛。

      后来,有一班毕业生凑钱买了一口小铜钟,送给母校留纪念,詹大胖子就从摇铃改为打钟。

      一口很好看的钟,黄铜的,亮晶晶……梧桐树又一年一年第高了。钟也随着高了。

      五小的孩子也高了。……

      秋天,詹胖子扫梧桐叶。学校有几棵梧桐。刮了大风,刮得一地的梧桐叶。梧桐叶子干了。踩在上面沙沙地响。詹胖子用一把大竹扫帚,把枯叶子堆在一起。烧掉。黑的烟,红的火。

      ……詹胖子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得很平静。……放寒假,学校里没有人。下了几场雪,整个学校都是白的。暑假里,学生有时还到学校里玩玩。学校里到处长了很高的草。……

      后来,张蕴之死了。王文蕙到远远的一上镇上教书去了。

      后来,张蕴之死了。王文蕙也死了。詹大胖子也死了。

      这城里很多人都死了。

      这段语言很能代表汪曾祺的风格:疏散淡泊,果然有一种摒除烟火气的超脱感。很明显有从我国古代笔记诸如《世说新语》、《梦溪笔谈》以及明清小品中脱胎出来的痕迹。

      应该说,在当代小说创作领域中,这种笔记体语言确给人一种清新独到又返朴归真的艺术美感。它们之所以能特树一帜并有相当的成绩,就在于此。

      然而它也有着自身的缺欠:过于追求古朴、淡泊、疏散、自如,若作一短篇供人清玩。确可赏心悦目。但若用这类语言写长篇,表现丰富复杂、变动激荡的大场面、大世界,就有力不从心之感了。纵写出来,也极易使作品通篇气氛过于沉闷浅谈。

      语言极调必须与小说内容相契合,不可为语言而语言。孙、江两位以擅长之文字,专攻精致短篇,而不特制巨作,是明智的。另外,即使在短篇叙述中笔记体语言也不宜全凭已心、任意挥洒,还该有必要的节制。在这方面,孙犁是清醒的。而汪曾祺在有些篇章中把小说完全向笔记靠拢,并特意追求一种"语言游戏"的行文情致,便多少显出"特意的超脱、自然",反为所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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